三军之战(4)龙战于野
宿主大人,新的剧情任务已开启。
崇祯六年,十二月十四,后半夜。乌兰察布草原北缘。
多尔衮勒住战马,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厚实,星月无光,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马蹄踩过冻土枯草的细碎声响在黑暗中绵延不绝。身旁的萨哈廉和豪格也同时收缰,三人并骑立于一片微微隆起的高地上,身后是蜿蜒数里的骑兵纵队,一万骑尽数披甲衔枚,夜行至此。
“到哪儿了?”萨哈廉低声问向导。
随军的蒙古向导辨了辨方向,伏地捏了一撮土闻了闻,又伸手探了探风,方才回话:“回贝勒,此地距归化城已不足六十里。再向西南行两个时辰,天明前可到城下。”
多尔衮点了点头。六十里,对轻装骑兵而言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大军沿草原北缘绕行而来,比预定路线多走了将近一日半的脚程,沿途避开了察哈尔所有外围哨探,一路无惊无险。现在,他们离那座空虚的归化城只剩最后一段路了。
“传令全军,”多尔衮压低声音,“下马步行牵马,不许出声,不许点火。向前二十里后上马列队,准备突袭。”
军令逐级传下,黑暗中一万骑兵陆续翻身下马,牵缰步行。马蹄裹着厚毡布,踏在冻土上无声无息。士卒们紧裹皮袄,缩着脖子跟在战马身侧,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转瞬消散。整支大军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蛇,贴着草原北缘悄然西进。
豪格跟在多尔衮身后走了两里,忽然低声开口:“十四叔,归化城真要打下来了,城里的东西怎么分?父汗可是说了,城破之后,汉人工匠和火器工匠都要活着带到盛京。”
多尔衮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先拿下城再说。城里的兵丁本来就少,林丹汗又把嘎尔楚特营都带走了,剩下那些老弱残卒,我大金铁骑一个冲锋的事。”
萨哈廉从另一侧跟上来,接口道:“就怕林丹汗在城里留了后手。他那人狡诈,归化城建了十几年,难保没有地道暗门之类的布置。”
“有暗门又如何?一万精骑压过去,什么暗门都顶不住。”多尔衮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天亮前必须到城下,趁守军困乏懈怠一举夺门。只要进了城,归化城就是我们插向察哈尔后背的刀子。林丹汗在前线打得再凶,后路一断,他不降也得降。”
三人不再说话,加快步伐向前赶路。身后万骑沉默跟随,马蹄裹布踏地的声响被草原夜风吞没,连近在咫尺的士卒都只能听到身边同伴的呼吸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六十里外那座城头上,此刻驻守的早已不是察哈尔的老弱残卒。
归化城。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城头执勤的哨兵裹紧灰绿棉袄,探身往北面望了一眼。天际线上灰蒙蒙一片,草原的尽头仍是草原,什么异样也没有。他打了个哈欠,回身靠在垛口上,顺手摸出腰间的铁皮水壶灌了一口。壶里是夜里烧好的热水,加了点盐,喝下去浑身舒坦。
城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昨晚接防之后,猛大下令伙房照常生火做饭,不许因为城中易主就饿着肚子站岗。各营按排次轮换休息,连降兵那边的伙食管事也一并接手,热粥和炒面管够。一夜过去,除了几处岗哨换防时引发的短暂骚动外,全城安然无事。
东城墙上,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正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用金线绣了一轮红日与一弯新月交叠的徽记,是登莱军草原兵团的识别旗,比原本城头那面残破的黑色八臂护法神像旗整整大了一圈,醒目到隔了三五里都能看清。
猛大此刻正在城中心临时指挥部里,就着一碗热粥看昨夜的清点册子。金库的财物已经点过两遍,粮仓存粮足够城中三千守军和五千降兵吃两个月,井水和蓄水池的存量也充足。唯一需要操心的是几处城墙豁口,东门北侧有一段垮了七八尺宽的夯土,虽然战时被机枪火力封住没出问题,但要长期守城就得赶紧修补。
“总指挥。”李定邦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黎明时分的寒气,“北面哨骑刚刚传回消息,二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踪迹,正朝归化城方向来。人数不下八千,全是轻装骑兵,没有辎重车队。”
猛大的筷子停在粥碗上方,抬眼:“方向?”
“正北偏西,从草原深处绕过来的。哨骑说看旗号不像是察哈尔的人马,行进队列非常整齐,是八旗的作风。”
猛大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归化城北面那片空白区域。他们昨日的奔袭路线贴着草原南缘,所以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归化。而北面那条路线,比他们多绕了将近两百里的路程,但好处是全程避开了察哈尔的哨探,也避开了东路主战场。
建奴也分兵了。
“来得好快。”他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转身,语气平稳如常,“传令骑二旅,全旅出城列阵,城北开阔地摆野战阵型。龙骑兵一营二营上城头据守,三营在城内待命。炮车和机枪马车全部拉出去,炮车列阵后,机枪车架两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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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猛大补了一句:“把城头那面旗再挂高些。要让来人隔着老远就看清楚,这城现在归谁了。”
半个时辰后,归化城北门大开。
骑二旅六千人纵马出城,在城北那片广阔平坦的草原上列阵。阵型铺展极快,三千枪骑兵居中结密集横队,分前后三排,每排千骑,间距三步;左右两翼各出一千五百骑,稍稍错后半个马身,与中军形成浅浅的凹形弧面。阵前五十步,六门七五骑兵炮一字排开,炮手们正忙着卸下防冻毡布、校准炮架、装填高爆榴弹。两翼更远处,十二辆机枪马车各据一处微隆起的高地,侧板放下,枪管斜指阵前扇形区域。
阵后三百步,三千龙骑兵按三排横队驻马列阵,步枪斜挎于背,鞍侧挂着手榴弹袋和备弹盒。他们是第二梯队,负责在骑二旅消耗或调整时顶上去,同时也是整条阵线的预备队。
猛大骑马立于阵中偏后位置,远远望着北面天际线。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草原,灰黄的枯草茬在冷冽的光线下泛着霜白,一眼望去空旷平坦,视线可以直透七八里外。
十里外,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浮现。
那条黑线越变越宽,越变越清晰,最终化为一整片铺天盖地的骑兵浪潮。八旗的玄甲在晨光下反射着暗沉铁光,战旗翻卷,马蹄踏地的闷响隔着十里都能隐约感知。后金偏师一万人,自北面草原深处汹涌而出,如同一把泼出去的黑铁钉,正正地钉向归化城。
然后,他们看见了城头那面蓝底烫金的旗帜。
十里之外,后金阵前。
多尔衮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了扬,停在了疾驰的队列当中。他眯着眼睛望向前方,归化城灰黄色的城郭已经清晰可见,城头上那面旗帜在晨风中迎风招展,蓝底金线,日月交辉,鲜艳到刺目。
不是林丹汗的黑纛。
“那是谁的旗?”萨哈廉策马靠过来,同样死死盯着城头,“汉人的旗帜?”
“明军的旗不是这个样式。”豪格从另一侧催马上前,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而且明军哪来的骑兵——”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城下那片广阔的原野上,比旗帜更刺眼的东西出现了。
黑压压的骑兵队列整齐地列阵于归化城北门外,灰绿色的军服在枯黄的草原底色上鲜明到扎眼。居中横队铺开足有一里多宽,两翼另有雁翅展开的马队,阵前一字排开的黑色炮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再远一些,两翼的高地上似乎还有某种带轮子的器械。
“骑兵。”多尔衮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这么多人……全是骑兵?”
一万人的轻骑偏师奔袭而来,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城内守军紧闭城门据守、守军出城仓皇迎战,或者守军弃城而逃。他唯独没有设想过这样一种场景——对方已经提前列好了野战阵型,摆开了大规模骑兵对冲的架势,分明是在等他。
“十四叔,打不打?”豪格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但目光闪烁,明显也在盘算。
萨哈廉比他谨慎:“对方兵力不比我们少多少。骑兵数目至少在六千以上,城头还有步兵驻守。而且是整整齐齐列好阵等我们来,说明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他骑在马上,目光从城头那面旗帜移到城下那片灰绿色的横阵上,又移回城头。归化城就在眼前,踏破这座城,察哈尔的后路就被彻底斩断。可城下那支列阵以待的大军,怎么看都不是能轻松击穿的对手。
“打。”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一万铁骑奔袭数百里而来,连打都不打就撤,回去怎么跟汗兄交代?对方纵有六七千骑,又怎及我大金八旗精锐?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一场夺城,打下来了什么都好说。传令:全军突击,左中右三路并行,一举贯穿敌阵!”
军令传下,后金一万骑兵开始提速。默然行进了数里的阵列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战马嘶鸣,原本密集的纵队徐徐向两翼展开,化作三道平行的进攻锋面。左翼由萨哈廉率领,三千人;中路豪格主攻,四千人;右翼多尔衮亲自压阵,三千人。三路骑兵如同一支巨大的三叉戟,锋刃同时指向登莱军横阵的两翼与中央。
马蹄声从沉闷变为轰鸣,从轰鸣化为闷雷般滚滚不绝的巨浪。万骑奔腾,冻土被铁蹄碾碎扬起漫天灰土,战旗猎猎翻卷,甲片哗哗相撞,口鼻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贴地而行的厚重雾带。八旗铁骑的冲锋气势如同一面黑铁铸就的墙,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前碾压而来。
三里、两里、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