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之战(2)对垒
宿主大人,新的剧情任务已开启。
崇祯六年,十二月初九,乌兰察布草原东缘。
风刮了一整夜,天亮前忽然停了。
草原上一片死寂,连枯草都不摇一下。头天夜里落了一层薄雪,浅浅地铺在枯黄的草茬上,盖不住什么,倒像给大地撒了层霜。站在高处望过去,天苍黄苍黄的,地也苍黄苍黄的,中间横七竖八裂着冻出来的口子,跟一张用旧了的羊皮似的,满目荒凉。
西边归化城方向吹来的风里,还带着一丝牛粪烧过的烟味,淡得几乎闻不着,飘不出几十里就散尽了。
察罕尔的大军已经拔营走了两天。六万人马铺开在草原上,前后拉了十里地。中路是主力,驼马牛羊夹杂着走,两翼游骑散开警戒,探马放到四五里外。几千匹战马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声音沉沉的,不像马蹄,倒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闷响闷响的。
辎重队伍走得最慢。骆驼背上驮着干肉、奶饼、炒米,全是全军过冬打仗的口粮。牛车更慢,铁轱辘碾着冻土碎石,吱吱嘎嘎响个不停,那声音像啃骨头似的,在这片安静的原野上格外扎耳。
林丹汗骑一匹白骆驼,走在大军中间靠前的位置。这匹白骆驼是去年收土默特残部时得的,浑身雪白,就眼眶那一圈黑毛,看着跟戴了副墨镜似的。骆驼走路稳当,不用他费心驾驭。他坐在驼鞍上,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大军,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往后半里地,是他花了血本练出来的嘎尔楚特火器营。三千火铳兵排着队走,脚步齐整,远远听着,像什么大牲口在喘气。三十门弗朗机炮分三排列着,每门炮四头牛拉,牛角上系着红布条,风一吹就飘。牛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刚冒出来就没了影。炮轮子在冻土上压出三道深沟,笔直地伸向远方,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走过一支火器军队。
大军两边竖着几丈高的大纛,旗面上绣着八臂护法神像,张牙舞爪的。北风把旗子吹得紧绷绷的,噼里啪啦响,一里地外都听得见。
林丹汗吐了口长气,白雾腾起来,转眼就散了。他眯着眼朝东边看,天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迅雷铳,铁管子冰得扎手,凉气顺着手心往骨头里钻。
“传令前军,再快点。”他偏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后队,别拖。日落前到额尔格图河,靠河扎营。”
传令兵打马跑了。军令一传开,整支队伍速度提了起来。车夫甩鞭子,牛也使劲往前拱。偶尔有牛蹄子踩滑了,在冻土上磕一下,发出闷响。辎重车厢里的弹药箱随着颠簸晃荡,铁件碰着铁件,叮叮当当的,倒成了行军的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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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北八十里外,后金的三万人马已经到了草原边上了。
前锋翻过黑山余脉,沿着条干河沟往西南走。这次西征带的是镶黄、正黄、正红三旗的精锐,外加两营汉军火器兵和一批归附的蒙古降兵。三路纵队排得整整齐齐,骑兵前面开路,步卒辎重走中间,汉军炮队殿后。
从盛京出来七八天了,地形从辽东的丘陵变成了大草原,视野越来越开阔。可视野一开阔,风也没了遮挡,腊月的北风从蒙古高原腹地直灌过来,白天还能扛,到了晚上真是冻死人。每天早上收帐篷,帐篷里壁全是冰碴子,一拍就簌簌往下掉。战马肚子上裹着厚毡子,夜里还得生小火,不然第二天马腿就僵了,跑不动路。
前锋哨骑放出去三十里,三人三马一组,轮换着骑,昼夜不停,怕的是漏了敌踪。每人带干粮和水囊,水囊里的水半天就冻得冰牙,喝一口跟吞碎瓷片似的。谁也不敢生火取暖,怕烟暴露了大军位置。
正红旗的梅勒章京带着十几个亲兵,在纵队右侧的高坡上巡哨。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眼睛毒得很,一眼扫过去,茫茫草原上什么也没放过。可眼前除了起伏的草坡就是枯黄的灌木,风过处枯草伏倒,露出底下的灰白冻土,啥也没有。
他忽然勒住马,侧着耳朵听。
“你们听见什么没有?”
旁边亲兵也听了听,摇头:“章京,就风声,没啥别的。”
他皱着眉,总觉得不对。草原太空了,空得不正常。可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紧,像暴雨来之前那种闷得喘不上气的压抑。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个感觉错不了。
他没再犹豫,打马去了中军,找主帅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骑一匹栗色战马,身上穿着玄色铁甲,甲片上结了霜,寒光闪闪。脸上的冻疮红得发紫,一看就是久经风霜的主儿。听完哨骑的回报,他抬手就一句话:
“全军就地扎营,先不走了。”
又补了一句:“派两队斥候,东南、西南各探五十里。看见察罕尔的人,立刻回来报,不许耽搁!”
令旗一挥,三万人停住了。骑兵下马歇脚,步卒卸了行囊。辎重队就地挖灶做饭,灶挖得浅,专门找背风的地方,烟一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远处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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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两军的前锋哨骑碰上了。
后金三个哨骑翻过坡,迎面撞上五个察罕尔游骑。两边隔着两百步同时勒马,谁也没动。几息之后,不约而同拨转马头就跑。马蹄踩碎冻土,泥渣子飞溅,在暮色里划出两道背道而驰的印子。
军情火速报回两边大营。两边主帅心里都明白——敌人到了,要打了。
第二天早上,辰时三刻,天已经大亮。云层薄薄地遮着太阳,天光惨白,照在草原上也不觉得暖和。
后金先出阵的是镶红旗两个牛录,两千骑兵,带队的是梅勒章京穆尔泰。这人四十多岁,左眉到右嘴角一道刀疤横贯半张脸,颧骨上的冻疮结了紫黑色的痂,看着就凶。两千人列阵在草坡北面,三排横队,前排下马步战压阵脚,后两排马上待命。人手一张强弓,箭囊里三十支白翎箭,箭镞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察罕尔迎上来的是土谢图帐下两千骑兵,列了个半月阵。漠南马个头矮,但耐寒耐跑。骑手都穿着厚羊皮袍子,袍角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阵前立着一面黑底白边的奔狼大纛,狼头朝东,气势不弱。
两军隔着一里地,中间是一片浅凹的谷地。南北对峙,虎视眈眈。北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两边的旗子都往南吹,齐刷刷的,响成一片。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偶尔一两声马嘶,还有枯草贴着地面抖动的沙沙声。
穆尔泰眯着那只没坏的眼睛,仔仔细细看对面的阵型。察罕尔的骑兵排得松散,间距大,这种排法利于机动奔袭,不是以前那种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了。不过马匹膘情一般,好几匹肋骨都露着,一看就是冬天缺草料,底子不够厚实。
看了一会儿,穆尔泰下令:“左翼出三百骑,结锥形阵,冲上去射一轮就回。别恋战,别贪功。”
三百人收拢成尖锥,前排摘弓搭箭,弓弦半开。牛录额真弯刀一举,三百骑同时打马冲锋。
马蹄声轰隆隆滚过草原,从坡上俯冲下去,速度越来越快。战马嘴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贴着地面飞驰,直扑察罕尔右翼。
一里、三百步、两百步!
刚进射程,察罕尔右翼四百骑也冲了出来,从半月阵的弧顶疾驰迎上。两军相向而冲,几乎同时放箭。
弓弦嘣嘣响成一片,大半被马蹄声吞了。箭矢满天飞,交错而过。后金的箭落下去,几个察罕尔骑兵中箭落马,阵型乱了一下。察罕尔回射的箭也准,后金这边连着落马好几个,在冻土上翻滚。
两股铁骑轰地交错,都故意避开了正面死撞,错身的一瞬间挥刀互砍。铁器劈在甲上、羊皮上的闷响混着惨叫,转瞬又被马蹄声盖过去。一轮冲杀下来,两军各自穿透敌阵,回到自己那一侧,迅速收拢散骑。
穆尔泰冷眼看着,心里有数了。察罕尔现在确实不是以前那副软柿子了,被打了一轮还能在十几息内重新列阵,军心和训练都上来了。但跟八旗精锐比还是差着——后金这边七八息就能重整完毕,对方花的时间差不多翻倍。高下还是有的。
“能打,但不算硬茬子。”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摆手传令,“收兵。今天就是探个底,不硬碰。”
后金骑兵慢慢退到坡后。察罕尔也没追,稳守阵线,一点不冒进。
这轮试探,两边各死了三四十人。草原上横着七八具人尸、十来匹死马,血渗进冻土里,还没来得及浸下去就冻住了,在枯黄的草场上凝成一块块暗红的冰痕,看着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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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着,察罕尔阵后有了动静。
嘎尔楚特火器营上来了,往前推进了三里,直接面对后金阵地。十门弗朗机炮推到了最前面。炮手们利索地卸炮、调架、校射角,黑黢黢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前面的谷地,锁死了后金驻兵的位置。
每门炮十个炮手,各有分工:有抬子铳的、装药的、调炮的、清膛的、点火绳的、测距的。戴的都是旧羊皮手套,手指头冻得通红僵硬,但动作一点不乱,利索得很。那半人高的铁子铳沉得很,里面填满火药霰弹,炮手把它嵌进母铳后膛,铁栓一横锁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炮后面,三千火铳兵列成三排。鸟铳架在木叉上,铳口微微上扬。每个铳手身边插着点燃的火绳,暗红的火星在风里明灭不定,像一群蛰伏的萤火虫。十门炮的火绳也都点着了,炮手蹲在炮边,攥着火绳,屏着气等令。
后金哨骑远远看见这一排黑压压的炮,脸色变了,赶紧打马回报。
穆尔泰听完,沉默了两息,立刻下令:“趁他们炮阵还没完全展开,派五百骑正面冲!冲到一百五十步就回,别硬扛霰弹,别白白送命!”顿了顿又说,“冲回来的,把敌炮装填的时辰、换子铳的章法,一五一十报上来!”
五百镶红旗精锐冲了出去,翻过坡脊,俯冲而下。四排横队稳步加速,慢步换快步,快步换全力冲刺。马鬃被风吹得倒伏,像一面面黑旗。铁蹄碾碎薄霜枯草,碎土枯叶四溅。骑兵身披重甲,手持圆盾护住上身,马腹马腿都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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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炮阵前面,那个葡籍教官单膝跪地,蓝眼睛死死盯着冲锋的骑兵。绿旗一落,红旗一举,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话吼出了口令。
十门弗朗机炮次第开火。
那声音脆生生的,又尖又响,铁膛震得嗡嗡响。扇形的霰弹贴着地横扫出去,专打马腿人腹。第一轮炮过去,冲在前面的后金骑兵就倒了一片。战马中弹直接栽倒,骑手被甩出去,砸在冻土上,惨叫连连。没死的马疯了一样原地打转,冲撞后面的队列,冲锋的阵型一下子就乱了。
硝烟还没散,第二轮又来了。察罕尔的炮手换子铳快得很,前一轮的余音还没落,空子铳已经抽出来,新子铳填进去,铁栓锁死,点火。几息的工夫就能来一轮,比明军常规炮营快多了。第二轮霰弹又扫倒了几十骑。
后金的冲锋势头被打断了。后面的骑手本能地勒马减速,阵型散成一团一团的。带队的牛录额真挥刀怒吼,残兵才又散开加速,硬着头皮往前冲。八旗的悍勇确实不是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