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之战(1)风起
宿主大人,新的剧情任务已开启。
入冬第三场大雪已然停歇三日,沈城内外一片素白寥廓。唯有檐角垂落的层层冰锥,在午后淡薄的日光下凝露含光,泛着森冷青辉。东北荒甸的寒风穿野而过,卷着细碎雪沫扑击窗棂,簌簌作响,宛若万千细爪轻挠窗纸,清冷萧瑟。
洪台吉独坐东暖阁火炕之上,背倚一方厚实灰鼠皮褥,指间缓缓捻着一串老旧菩提佛珠。此珠乃是早年征伐乌拉部时所得,历经常年摩挲,珠体温润发亮、包浆厚重。他捻动极缓,指腹反复碾过珠面,似在细数光阴、静候时局。
炕桌之上,两份军报分列左右。左首乃是中原塘报抄本,朱签醒目,密密麻麻载录流民军黄河破围、明廷调兵布防、中原诸府告急的详尽军情。此报三日之前由快马传抵盛京,洪台吉已然反复阅览三遍,字字了然。
右首为塞外细作密报,黑蜡封缄、墨迹犹新,乃是今晨亲手拆启,通篇寥寥数语,却字字关键:归化城诸万户连日集结人畜、整备驮马,虎墩兔憨有大举东出之势。
洪台吉搁下佛珠,端起炕桌上的奶茶浅啜一口。茶汤微凉,醇厚羊膻直扑口鼻,他神色未变,缓缓咽下,双手拢入宽大袖筒,目光越过两份军情,落向对面墙面悬挂的巨幅羊皮舆图。
此图乃去年汉人工匠精绘,东起鸭绿,西抵哈密,北尽斡难,南接明长城塞。归化城的方位早已被朱笔圈定,红圈醒目,正与他视线遥遥相对。
天下大势,已然倾覆。
流寇突破黄河天险,中原腹地烽烟四起、糜烂不堪。明廷精锐尽数深陷中原战沼,北边长边各镇兵寡饷竭、防务空虚。关宁锦防线虽形制尚存、未致崩塌,实则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此乃大金南下劫掠、拓土开疆的天赐良机。
连日来,八旗诸贝勒私下议论、人心躁动,尽皆摩拳擦掌,欲破关入塞,直扑蓟州、保定富庶之地,劫掠粮帛人口、充实府库。可洪台吉始终按兵不动,隐忍不发。他在等,等时局推演至极致,等大势风向彻底偏向大金。
他再度取过塞外密报,目光落于“虎墩兔憨”四字之上。字迹粗劣,显是蒙古细作手笔,笔墨虽陋,军情却真。
察哈尔汗国早已不复往日鼎盛,却也绝非疲弱不堪。三年前那场半途而废的西征,未能一举覆灭察哈尔,反倒令林丹汗得以喘息休整。数年来,虎墩兔憨趁明西北边镇大乱,大肆掳掠边地工匠、收纳溃卒逃兵,硬生生操练出一支初具规模的火器精锐。
假以时日,若令其吞并鄂尔多斯、收拢土默特残部,整合漠南右翼诸部,归化城必将崛起为草原之上第二座盛京,彻底阻断大金西进之路、掣肘漠南霸业。
“夺其牧场,收其丁口,则八旗之势,北可震慑漠南,西可窥伺喀尔喀。”
洪台吉低声自语,声轻如息,唯己可闻。他将密报折妥,纳入袖中,随即扬声传令殿外:“传谕诸贝勒、议政大臣,半个时辰后入殿议事。今日不拘繁文礼数,唯论刀马战事、军国利弊。”
殿外雪地之上,靴底碾碎冰碴的脆响次第传开,侍卫领命,快步奔赴各旗传旨。
---
未及半个时辰,大政殿内暖意蒸腾。铜兽暖炉中白炭烈烈、星火噼啪,融融暖气驱散冬日严寒,铺满整座大殿。八旗诸贝勒依旗序分列坐定,镶黄旗居左首首位,正黄旗次之,正红、镶红、正蓝各旗依次排布,秩序井然。
范仲武、宁完我等汉臣坐于末席矮凳,身前无案无几,唯置一盏热茶,位次疏离、权责分明。殿门大敞,便于侍卫传报军情,凛冽寒风倒灌而入,与殿内暖气流轰然相撞,凝成缕缕白雾,在殿中缓缓飘荡。
洪台吉端坐主位,未戴暖帽,仅以明黄锦带束发,面颊被炭火熏得温润泛红。他默然静坐,浅啜茶汤,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将诸人神色尽收眼底。
殿中人心各异。阿济格躁动难安,于毡席上频频挪身,一双鹰隼锐目屡屡瞟向主位,急切盼战;代善沉稳持重,垂眸敛神,一手按膝,一手端盏,身形纹丝不动、喜怒不形于色。
贝勒豪格率先起身开口:“父汗!中原大乱,天下空虚,此乃我大金铁骑南下千载良机!蓟州、保定、真定皆是富庶膏腴之地,粮仓充盈、财帛无数。我军破关南下,驰骋劫掠数月,所得利好,远胜西进苦寒草原十倍不止!”
话音落地,镶红旗数名年轻牛录额真纷纷附和,殿中议论之声四起,人心愈发浮躁。
洪台吉未置可否,侧目看向汉臣班列。范仲武心领神会,放下茶盏挺身而起,先向洪台吉躬身行礼,再对诸贝勒拱手致意,一口纯正辽东官话,条理清朗、字字沉稳:“诸位贝勒,臣有浅见,冒昧直言。”
“讲。”洪台吉淡淡吐字,声定乾坤。
范仲武清了清嗓音,从容论道:“南下之利,止于一时浮财;西征之利,可固万世根基。明廷虽内乱不休,然关宁防线完好无损,蓟镇依旧屯驻精兵数万。我大军若贸然南下,明军坚壁清野、固守城池,我铁骑野战无敌,却难攻坚克城,徒耗马力、空靡粮草。一旦粮道断绝,大军进退无据,必陷危局。”
“且流寇肆虐中原愈烈,明廷愈发忌惮我大金趁火打劫,必然抽调北边残兵补强边墙。蓟镇城高池深,保定、真定壁垒坚固,外围堡寨连绵,绝非一朝可破。贸然强攻,是以将士性命填坚城,得不偿失。”
豪格服,拍膝抗辩:“可绕道而行!避开蓟镇重兵,自喜峰口西侧突破边墙,直插腹地,何惧之有?”
“绕道三百余里,粮草何以接续?”范仲武微微摇头,一语戳破要害,“如今冬深草枯、大雪覆野,军马无野草可食,全军补给唯赖内库仓储、沿途部族接济。绕道远行,粮道倍增,沿途无熟地、无屯粮,不出半月,大军必粮尽食绝,饥寒疲敝,何以征战?”
殿中骤然寂静,浮躁之气尽数收敛。
礼亲王代善缓缓抬眸,语气平和厚重:“南下有弊,西征亦有利害。范先生可将西征裨益,细细道来。”
范仲武颔首,面朝洪台吉躬身陈明:“大汗,诸位贝勒。察哈尔虎墩兔憨盘踞归化城数年,所辖八大营六万之众,牧场西接土默特,东连喀喇沁,纵横漠南右翼。若任其坐大,吞并鄂尔多斯、收拢土默特残部,整合诸部之力,则漠南尽归其掌,大金永失草原主导之权。彼时我大金南有明廷、北有强虏,两面受敌,实为社稷大患。”
“反观今日,察哈尔虽拥众六万,大半皆是裹挟牧民、乌合之众,唯其新编嘎尔楚特火器营三千精锐可堪一战。我大金八旗铁骑四万,以精锐破疲弊、以劲旅击庸众,胜算笃定、稳操胜券。”
“此战胜,则察哈尔数十万蒙古丁口、万里肥美牧场尽归大金。丁口可补八旗兵源之缺,牧场可蓄万千战马、滋养铁骑。此战是固本培元、拓土强邦之战,绝非劫掠一时浮财可比。”
“得一人,即增一骑;得一地,即立一营。”
洪台吉终于开口,声不高昂,却压尽殿中余响。他取出袖中密报,当庭一展:“归化城细作来报,林丹汗已然集结诸部、整备人畜。彼之刃已出鞘,我等却在此争辩南北利弊,何其迂腐!”
一语惊醒众人。阿济格豁然起身,双目赤红、战意滔天:“既如此,当即刻西进!踏平察罕,生擒虎墩兔!”
多铎紧随其后,握拳请战:“我正白旗愿为先锋,前驱破敌、死战不退!”
洪台吉抬手压下二人喧嚷,目光落向代善,静待这位宗室耆定的决断。
代善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西征粮草,内库可支几月?”
宁完我手持册籍起身,逐页翻阅,朗声奏报:“内库现存粮秣,可供给四万大军、两万战马征战四月有余。若沿辽河套西进,沿途设三座递运驿站,以工匠新造四轮辎重车转运粮草,再征调沿途归附蒙古部落牛羊补给,可续支一月,总计五月军需无虞。”
“三个月洪台吉竖五指为誓,语气决绝、霸气凛然,“定能覆灭察哈尔、平定漠南!”
大局既定,后续军务分派顿时顺畅无碍。
诸旗议定出兵规制: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五旗抽调主力为西征中坚;汉军旗乌真超哈两营随行出征,携红衣大炮十二门,专职攻坚破垒;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等归附蒙古各部,各出兵两千,充作前驱探马、游击斥候。全军合计四万两千余众,兵锋浩荡、直指归化。
分派既定,诸贝勒又因战后丁口、牧场分配再起争执。镶红旗岳托嫌本部所得份额不足,正红旗诸将亦纷纷低语,诉求多分草场人畜。
洪台吉当庭定断:“西征所得察哈尔丁口,八旗均分、公允分派;战功卓着者,另行封赏牧场。战后由孤与代善、莽古尔泰三人共同核定功赏,绝无偏私。”
此法公允制衡,瞬间平息争端,诸旗再无异议。
散朝之前,洪台吉肃然立誓,遍视殿中诸人,语气森寒、律法严明:“有言在先,此次西征,所获蒙古人畜尽归八旗编户,严禁私贩为奴。我大金要的是丁口人力、万世根基,非一时银钱浮利。若有私卖蒙古降人、牟利肥私者,立斩不赦,绝不姑息!”
话音凛冽,殿内鸦雀无声。阿济格吞落喉间戏言,再无半分轻狂。
---
诸贝勒尽数退去,唯代善留殿独对。殿门紧闭,隔绝外界风雪喧嚣,唯余炭火爆燃轻响,萦绕耳畔。
“三年前旧事,你还记否?”代善凝视火池赤炭,声沉气敛,似有顾虑。
“未曾敢忘。”洪台吉面色沉静无波,“三年前西征半途而废,皆因登莱南兵横插一手、乱我战局。彼时我根基未稳,蒙古诸部多心向林丹汗,归附者寡,故而功败垂成。”
“今日若其再度北上干预,如何应对?”代善转头直视,目光锐利如锥,“臣听闻登州、胶州近年休养生息、整军经武,大群马山一线驻军,早已不止数千之众,实力不容小觑。”
洪台吉默然片刻,将佛珠纳入衣襟,眸色深沉:“今时不同往日。喀喇沁、土默特、科尔沁尽归我麾下,漠南东部尽入大金版图。且登莱军若敢北上,首当其冲的便是林丹汗,二者必有死战。我大金可坐观龙虎相争、静待渔利,此道非南朝汉臣独有。”
代善闻言轻叹,白雾自口中呼出,散于暖空气之中:“但愿如你所言。明日我点兵备马,后日启运粮草。何时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