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渑池渡:乱势更炽

宿主大人,新的剧情任务已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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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还未从宫墙的琉璃瓦上褪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踩碎了午门前石砖上的露水。一个小宦官攥着插了三根翎羽的厚封,从东华门一路狂奔而来,喉咙里跑岔了气,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碎,像被风撕开的布条:“山西急报——”

  值房的窗扇被猛地推开,曹化淳探出半个身子。那小宦官冲到窗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曹化淳一把拽住了胳膊。他喘得像拉风箱,手里的急报已经被汗浸得边角发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秉笔,流寇……流寇从渑池踏冰渡河了,渑池等县相继失陷……”

  曹化淳那张白净的脸上猛地失了血色。他一把接过急报,转身朝乾清宫的方向跑了出去。靴底踏在砖面上的声响从急促变成了没有停顿的疾驰,那摞厚封在他手里攥得死紧,封皮上的三根翎羽被迎面灌来的风压得服服帖帖地贴着他的手指弯过去。

  乾清宫东暖阁里,崇祯刚端起一碗热粥。曹化淳的脚步声在外面已经响了起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门被推开的时候,崇祯抬起头来,看见曹化淳的脸色便放下了手里的粥碗,伸手接过了那只厚封。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目光从第一行急速地扫下去,脸色从平静变成发白,又从发白变成铁青。

  纸页上写着:

  流民军以伪降麻痹官军,趁黄河封冻之际分三路踏冰南渡,击杀守河守备袁大全,其主力冲破黄河防线。渡过之后席卷豫西,渑池、卢氏、伊阳诸县已相继沦陷,河南遍地饥民蜂拥入伙,贼势复振。

  “啪”的一声,崇祯把急报拍在了案面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硬得像冬天屋角结的冰溜子:“传旨——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即刻到乾清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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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刚过半,晋东南山地便连落两场薄雪。雪势不大,落地即融,唯独山风凛冽如刀,从太行山错落豁口猛灌而入,贴着地面肆意席卷,将枯草残叶连根卷起、抛落碾压,往复不休,把整片太行山路吹得萧瑟苍凉。

  垣曲以西的绵延山道上,流民军队伍迤逦数十里,头尾不相望见,前路茫茫、后阵遥遥。将士人人缩颈弓背,死死裹紧满身破旧棉袄,衣身补丁叠缀、层层摞压,不少人肩头肘间棉料磨穿,灰白棉絮丝丝缕缕外露,被寒风扯得飘摇不定。脚下鞋袜混杂、残破不堪,草鞋薄布尽数抵不住严寒,踏在冻硬的山石路面上,踏出一串细碎咯吱声响,清冷又凄惶。

  高迎祥乘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青骡之上,缓行于队伍中段。他左肩层层缠裹粗布,布面隐着一圈暗沉褐渍,那是两月前淇县一战,被明将汤九州一箭贯穿留下的旧伤。箭伤始终未得痊愈,每遇阴冷风寒天气,伤口便钻心刺骨,疼得人浑身发麻,他却素来沉默隐忍,只咬牙硬扛,依旧随队稳步前行。

  身侧左右,张妙手、贺双全二人贴身护卫,皆是满面尘灰、形容枯槁,满身风尘狼狈。山谷冷风肆意穿荡,一次次掀起高迎祥身上破败的斗篷,起落翻飞间,衬得他本就瘦削的面颊愈发惨白憔悴,颧骨突兀隆起,如利刃隐于皮肉之下,冷硬凌厉。

  “还有多远?”高迎祥嗓音沙哑干涩,似喉间堵满棉絮,低沉无力。

  “前头便是垣曲。”贺双全抬手朝前遥遥一指,“自垣曲再向南行两日,便可抵达济源。黄河北岸的官军主力,尚且隔了一重大山,一时难以逼近。”

  高迎祥闻言默然,不再追问。他抬首望天,天穹一片灰白沉郁,如铅铁倒扣,云层极低极厚,沉沉压在山脊之上,仿佛抬手便可触碰。北风迎面呼啸而来,裹挟着彻骨干冷,无半分冬日潮气,凛冽刺骨。

  他心底莫名空落,总觉今年的寒风,少了往年冬日温润的水汽,只剩凛冽死寂。垂眸看向路旁沟渠,浅水早已凝起一层薄冰,冰面灰白晦暗,底下流水未绝,却被冰层死死封锢,无声无息。

  今年的冷,终究是来得太早、太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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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军此时的处境,早已山穷水尽、步步绝境。自开春至深秋,大小战事数十场,败多胜少、节节败退。淇县一役,高迎祥被汤九州所部官军衔尾追杀三日三夜,最终中箭坠沟、拼死脱身,侥幸未死。

  麾下兵马从年初两万余众,损耗至今不足一万五千,能披甲执刃、上阵厮杀的精壮更是寥寥无几。粮草彻底断绝,入秋之后,官军清野焚粮、寸草不留,山间野果、树皮草根早已被各路先行队伍啃食殆尽。如今全军每日口粮,仅余半碗稀薄米汤,清透见底、难抵饥寒。

  绝境之下,兵士万般无奈,纷纷煮食皮靴靴帮、剁碎皮质腰带,混于稀粥之中勉强果腹。高迎祥心知肚明,这般耗下去,无需官军征伐,麾下将士便会自行饿殍溃散、不战自败。

  队伍后方骤然泛起一阵骚动。高迎祥转头望去,一名年轻后生浑身脱力,歪倒在山路之侧,背靠山壁缓缓坐倒。他面色灰白如死、唇色青紫,双目半睁半阖,茫然望着前方流动的人流,气息奄奄。

  身旁同伴驻足推唤,他微微抬手摇头,唇瓣翕动,似在低语,转瞬头颅一垂,彻底没了声息、没了动静。

  无人哭泣、无人驻足哀悼。旁人默然将其尸身挪至山壁根下、靠墙搁置,而后低头敛神,继续随队前行。一路饥寒、一路死伤,这般景象日日上演,死人早已成了常态,无人再心生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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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天寒,暮色四合。高迎祥寻了一处背风土坎,下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此时队伍早已无帐篷毡布可用,数千人挤在山谷背风一隅,唯有相互依偎、贴身取暖,抵御刺骨寒风。

  高迎祥蹲在一堆枯枝干草拢起的小火堆旁,火苗微弱摇曳,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明明灭灭。可这一星半点的暖意与光亮,终究让围坐的饥疲将士,脸上透出了几分微弱活气。

  他抬手召来张妙手、贺双全,三人围拢火堆,压低嗓音,只留彼此可闻的音量,密议局势。

  “粮草,还能撑几日?”高迎祥沉声问道。

  张妙手嗓音更为粗哑,宛若砂纸磨石,干涩粗粝:“极致省用,尚可支撑七日。七日之后若无粮草接济,唯有杀马充饥。可战马一旦杀尽,全军脚力尽失,再无前行之力,终究是死路一条。”

  高迎祥沉默良久,取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火堆,火苗骤然一跃,转瞬又被寒意压落、归于微弱。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决绝:“不能再这般死战硬拼了。官军兵多粮足、甲械精良、战马无数,我们耗不起、打不过。再硬拼下去,只会被活活拖死、耗死。必须寻一条生路,远遁突围、跳出死局。”

  贺双全眯眼凝望着摇曳火光,出神良久,低声发问:“向南突围?不知黄河是否已然封冻?”

  “河面尚未彻底封死。”张妙手即刻应答,“前日我遣数名水性精熟的兄弟前往河岸探查,主河面依旧流水未冻,唯独浅滩凝薄冰。且两岸官军渡口严防死守、铁桶一般,我们无船无械,根本无从强渡。”

  高迎祥抬手折断手中枯枝,将两段断枝随手丢入火堆,目光沉定:“那就等。等天再寒几分,等黄河彻底冰封、冰面厚实,我们踏冰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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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密议之际,北面山道夜色深处,几道黑影趁黑潜行而来。为首一人身形瘦高,身上裹着半截从死尸身上扒下的旧皮袍,满面污垢、尘土覆面,早已看不清原本样貌。

  他快步走到高迎祥身前,俯身蹲低,压低嗓音急报:“先生,曹文诏已然调离山西。前日南迁百姓传言,他被朝廷调往大同驻防,不在晋地了。”

  高迎祥身躯微微一绷,眸光骤然凝紧。他定定望着来人脏污的面庞,久久未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风中转瞬消散。

  曹文诏调离山西的消息,在他心底反复翻涌、反复权衡。此人乃是山西官军最善战的猛将,去岁至今,流民军数次惨败、数次被困,皆折于曹文诏之手。只要曹文诏坐镇山西,无论流民军向何方突围,皆会被其死死封堵、层层围剿,毫无生机。

  如今曹文诏一走,等于抽走了山西围剿大阵最坚固、最关键的一根支柱,死死困住他们的死局,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去,传命各路头领,尽数前来议事。”高迎祥沉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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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明,寒霜遍覆山野,枯草尖梢挂满细碎霜花,初升朝日洒落,霜光点点、晶莹剔透。高迎祥将各路核心头领召集至土坎后侧的隐秘山坳,当众道出曹文诏调防大同的消息。

  围坐诸人先是骤然一怔、满心错愕,转瞬之后,不少人嘴角缓缓扯开,露出一抹带着血丝的苦笑。那是久困绝境、屡战屡败、濒死求生之人,骤然窥见一线生机,压抑许久的释然与狂喜。

  “只是曹文诏离去,尚且不够。”高迎祥迅速压下众人喜色,冷静警示,“北面尚有王朴坐镇,其所部数营兵马扼守济源要道,死死卡住我们南逃之路。不可硬打、不可强攻,正面抗衡必败无疑。我们要做的,是让官军主动让路、自行撤防。”

  张妙手瞬间会意,低声试探:“先生是想,向王朴请降招安?”

  高迎祥缓缓颔首,目光深邃:“没错。速去谈、逼真去谈,让官军深信,我们已然粮尽兵疲、彻底撑不住,真心求降。王朴素来贪功好名、急于招安立功,我们便遂他所愿、假意归降。只要能换来十日半月的停战之机,让我军休整蓄力、缓过气来——”

  他骤然止住后半言语,抬首望向南方灰白天际。那里空空荡荡、一无所见,可他心知,滔滔黄河便横亘于此需再等数场酷寒,等河面冰封彻底厚实,便是全军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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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武安城官军大营之内,暖意融融、全然无冬日苦寒。总兵王朴大帐内生着两盆炽红炭火,将帐内烘得温暖如春。王朴安坐虎皮扶手椅上,半敞袍服、褪去束缚,手捧一碗热酒,浅酌慢品、悠然眯目,闲适养神。帐外寒风呼啸、凛冽刺骨,他半点不愿探头张望。

  监军太监杨进朝坐于对面,手捧温热铜炉,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说话语调尖细轻飘,带着宦官特有的尾音:“王总兵,听闻关外流寇,又遣使者前来求降了?”

  王朴放下酒碗,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无非是走投无路、前来乞活罢了。这群流寇隔三差五便假意求降,此番定然是真撑不住了。前日探子回报,垣曲流寇已然粮绝,山野树皮尽数剥尽,饥寒交迫之下,甚至已然出现人相食的惨状。不出半月,无需我军征伐,他们自会溃散覆灭。”

  杨进朝转手换炉、轻颔首:“那此番若是归降,总该正经收编了吧?前几次皆是假意归顺,转瞬便叛逃作乱,反复无常、毫无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