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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旅顺(3)试探

宿主大人,新的剧情任务已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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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黄昏,暮色垂落,暑气渐消。岳讬派遣数队精锐斥候,尽数是八旗军中身经百战、潜行极快的老手,轻装潜行、抵近探查。众人弓腰伏身,借着盛夏茂密野草与碎石掩护,一路潜行至距旅顺城墙不足二里之地,伏地隐匿、细细观测,将城外布防尽收眼底。

  斥候趴在一处浅沟后面,胸膛贴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泥土表面已经凉下来了,可贴得久了,底下那层热汽还在往上冒,闷得人后颈一层汗。他把帽檐压得极低,只留一条缝看着前方。旅顺城外的地面跟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从前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冲到城墙根下,可现在那道道堑壕蜿蜒曲折,像地皮上裂开的口子被一把一把地撕宽了。更远处那几座土质堡垒,底座宽厚,墙体夯实,皆是新掘的湿土堆砌而成,土色深沉、质地紧实,与周围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旧土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近期构筑。

  夜幕降临,斥候尽数归营。岳讬端坐灯前,将斥候带回的手绘草图反复翻看数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几道蜿蜒交错的堑壕线条,眉头紧锁。

  德格类凑过来看了半晌,面色凝重,低声诧异:“黄龙戍守旅顺多年,向来固守旧法、被动守城,何时竟有这般筑垒布防的精妙手段?”

  岳讬默然未答。他当然看得出来,那些堡垒选址极为刁钻——左右交错、互为犄角,无论骑兵从何处突进,侧翼皆会暴露在两座堡垒的火力覆盖之下。能布出这种阵势的人,要么是当世罕有的筑城将才,要么,黄龙已经被换了。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面深蓝底色的陌生旗帜,那个念头在心底越扎越深。

  良久,他放下草图,沉声定调:“明日炮火强攻,一试便知深浅。”

  后半夜,山野降下盛夏夜露,湿气浓重、寒凉侵衣。旅顺北面谷地的两万大军营盘,尽数沉于沉沉夜色之中,唯有零星巡营火光在晚风里明明灭灭。火把的焰苗被夜风压得矮了一截又弹起来,把巡夜兵士的影子在帐篷之间拖得忽长忽短。

  五更时分,天色漆黑如墨,万物沉寂。大金炮阵率先启动,悄然备战。十门重型红衣大炮依次排布在南侧土坎之后,炮身以粗麻绳牢牢拴系在深埋地下的木桩之上,用以抵消炮击巨大的后坐力,防止炮位偏移、阵型混乱。炮手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各就各位,动作极轻,只有铁件碰撞时偶尔发出一两声脆响。

  炮手各司其职,依次将火药包填入炮膛,以木杵捣压紧实,置入生铁弹丸,再以铁钎探入膛内,拨正药包位置。一切就绪,点燃引信,炮手纷纷捂耳后撤。引信燃烧时的嘶嘶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根都是一条细小的火蛇,沿着药线往炮膛深处钻。

  两息之后,土坎之上白烟骤然腾起,十门红衣大炮同时轰然齐鸣。

  寻常雷声由远及近、绵延有势,首尾分明。而红衣大炮的轰鸣是从地底炸开的惊雷,爆发力悍然无匹,整座谷地地面剧烈震颤,连远处拴在桩上的战马皆齐齐竖耳、焦躁躁动。弹丸破空而出,尖啸刺耳,撕裂沉沉夜色,声响凌厉得宛若将整片天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啸声由近及远地拉过去,越拉越细,最终在远处的黑暗中顿住了,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着地声。

  沉重的铁弹飞越二里开阔地,狠狠砸在旅顺城外堑壕前沿。泥土碎石漫天炸开,烟尘滚滚弥漫。第一发弹丸弹道偏高,越过堑壕土壁,落在后方空地,砸出一处深深浅坑,弹跳翻滚数圈,最终隐入丛丛野草之中。但紧随其后的几发却打准了——一发正中堑壕北壁,将那截新筑的土壁整个削塌了一角,松土哗啦啦地滑落进壕底;另一发打在堑壕转弯处的棱角上,碎石飞溅,弹丸弹跳起来又落下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才停住。

  紧随其后,五十门大将军炮、佛郎机炮次第开火,炮声连绵交织,化作不息的闷雷轰鸣,震得地面细碎石子微微震颤、簌簌滚动。三十余尊鹰炮近距离输出火力,霰弹铁珠密集泼洒,狠狠冲刷堑壕前沿,将新掘的松土打得坑洼密布、满目狼藉。

  整整一个时辰的饱和炮击,炮火从未停歇。炮手们轮换着上去装药、点火、后退、再上去。有人被滚烫的炮管烫了手,闷哼一声把伤手揣进怀里,换另一只手继续干。天色由漆黑转为深灰,再渐变为清浅蟹壳青。东边的海平面泛起一线灰白微光,破晓将至。晚风徐徐吹散漫天硝烟,视野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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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讬手持单筒铜制望远镜,凝神眺望南方战场。城外堑壕前沿早已满目疮痍,土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数段壕沿被炮火轰塌、土石滑落,被炮火犁过的地面松软得像是刚翻过的田,土块碎成了细末,踩上去就陷。可核心堡垒依旧岿然不动。堡墙虽被铁弹砸出数处凹痕,有几处甚至崩出了碗口大的缺口,却根基稳固、墙体未崩,守备力量丝毫未损。后方城墙亦是如此,灰黄土面多了片片白痕凹迹,墙身坚固完整,无一处坍塌破损。

  岳讬缓缓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那几座土堡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打了这么久的炮,居然连一座都没垮。他转头对身旁传令兵沉声下令:“命高丽火铳兵全线推进。”

  两千高丽火铳兵即刻从炮阵后方列阵而出。松散横队稳步南压,踏着炮火犁过的碎石残土,步步逼近城池。兵卒身着灰白棉甲,肩头火绳枪已然引燃,细细蓝烟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飘散,合着一片晨雾,像一层薄纱敷在队列上方。

  阵型虽不算极致规整,却步履沉稳、进退有序。人人低身弯腰、持枪戒备,修长枪管在破晓微光中泛着细碎冷光。带队高丽将领立于阵中,手持令旗朝南直指,口中厉声呼喝,调度全军稳步突进。他们脚步踏在碎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二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六十步,越来越近。

  大军推进至距城外堑壕一百五十步时,前方最靠前的土质堡垒后方,骤然响起一轮齐射枪声。

  这等枪声,彻底颠覆了众人认知。寻常火绳枪射击错落断续、砰砰零碎,间隔绵长。而明军此番射击尽数同步迸发,千枪齐鸣,汇成一声短促厚重的轰鸣,宛若巨锤重击绷紧的牛皮大鼓,震耳欲聋。浓稠白烟从堡垒垛口汹涌涌出,铺天盖地,顺着北风缓缓向北飘散。那硝烟厚得几乎挡住了堡垒的轮廓,只在边缘处透出几线灰暗的影子。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兵瞬间倒地,如同被无形巨力齐齐拦腰推倒。他们手中的火绳枪脱手飞掷出去,身躯直直仰面栽落,灰白色棉甲前襟瞬间被血渍浸染,暗色湿痕迅速在棉布上蔓延扩大。有人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来得及发出声。

  后方兵卒脚步微滞,却未溃散,依旧咬牙低身推进。转瞬之间,第二轮齐射再度响起,又是一轮密集弹雨泼洒而来。前排兵卒再度倒地折损,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人不得不踩着同伴倒下的身体跨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软的、还温热的东西上。

  堡垒之后的明军,仿佛有无穷兵力轮番换弹、接续射击。每十余息便是一轮整齐齐射,火力连绵不绝、密不透风。反观高丽火铳兵,每发射一次需耗时三十余息填药装弹,射速悬殊、火力断层。他们奋力射出的弹丸击打在堡垒厚土墙上,仅能溅起零星土灰,根本无法伤及墙后守军分毫。

  攻守优劣,一眼分明。

  高丽兵渐渐难支,纷纷俯身趴躲在土包、碎石之后仓促还击。有人蹲在一块半塌的土墙后面,抖着手往枪管里倒火药,倒了大半又洒出来,急得满头是汗。可明军的火力愈发密集,覆盖范围极广,连藏身之地都岌岌可危——子弹打在土墙顶上,碎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帽檐上、肩膀上,像是有人在用碎石不停地砸他们。

  带队将领眼见伤亡剧增、阵型将溃,急忙挥动令旗后撤。灰白身影纷纷弯腰抽身,拖拽伤者、背负同袍,撤退速度远快于推进之时。有人拖着一条伤腿,被同伴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后跑,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一路淌在碎土上。队伍狼狈退回己方阵地,留下的那片空地上,灰白色的棉甲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层,有些躯体还在微微抽动。

  土坎之上,岳讬静静望着全线败退的高丽兵阵列,腮帮肌肉紧紧绷起,面色沉寒如铁,一言不发。

  德格类伫立一旁,目睹全程,眼底满是惊疑凝重,低声喃喃:“黄龙守城数年,火器平庸、战力疲弱,何时竟有这般凶悍精良的火力?”

  岳讬依旧沉默未答。他当然也想知道答案——可此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面前这座城的守军,手里捏着的东西远比他的两万大军更值钱。那是登莱的火器,那是大明最新的东西,那是一个他根本打不破的壳。他将望远镜收入腰囊,沉脸拨转马头,大步走下土坎。下坡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去。

  他心中已然笃定,旅顺城内早已换了天地。那面陌生的蓝底金旗、精妙的筑垒布防、碾压式的新式火器,都在昭示着,此番对阵的早已不是他熟知的那支疲弱旅顺守军。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牵制性的攻城,打下来也好,打不下来也罢,只要把明军的视线拖在这里就行。可现在他开始不确定了——也许这座城打不下来,也许不仅仅是打不下来,也许他会被钉在这里,钉得牢牢的,动弹不得。

  帐外晨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把远山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托出来。晨风吹过来,带着一夜露水的潮气和硝烟散尽后残留的涩味,吹在脸上冰凉凉的。岳讬在帐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南方。旅顺城的灰黄土墙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暖色,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他又转回头,掀帘进了帐。身后那盏羊油灯还没熄,灯焰矮矮地跳着,在空荡荡的帐壁上投出一小圈光晕,像是屋子里只剩了一小团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