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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千钧

宿主大人,新的剧情任务已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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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关键的是,时机未到。范家等晋商私通后金、输送物资,虽养肥了皇太极、祸乱辽东,却也变相稳住了辽东战局。若骤然掐断后金补给,陷入绝境的皇太极必然孤注一掷、举国南侵,届时边关战火再起、生灵涂炭,战局只会更乱、更难收拾。

  除此之外,漠南蒙古林丹汗尚未彻底平定,大明北疆布局未成,此时不宜主动打破辽东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留着晋商这根线,可控、可查、可利用,远比逼死对手、催生乱局更为稳妥。

  心念既定,潘浒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范先生听清。大明银行立足北直、山东、中都,背靠皇室、服务家国,可与贵号及晋省诸商各行其道、互不侵扰,安稳通商。”

  范丰源面色微动,屏息静待下文。

  “合作亦可。”潘浒话锋一转,神色从容,“但有铁律一条:大明银行乃皇室与登莱商民合建,官办基业、国本所系,绝不拆分股份、绝不私授股权。”

  此言一出,范丰源脸上的谦和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希冀骤然落空,急色一闪而逝。他强压心绪,沉声问道:“若无股权相让,敢问总镇,合作何在?”

  潘浒轻笑一声,笑声清浅,落于寂静偏厅,自带威慑之力:“合作之道,从不止分股让利一途。”

  “大明银行可授权晋省诸商钱庄,代为发行制式金银圆币,官府统一核定手续费,每一枚钱币结算定额工本。诸位亦可借此次授权,效仿银行新规,开办付息存贷业务,吸纳民间闲银、盘活商事周转。”

  范丰源双目骤然一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这已然是绝境之中的天大活路。

  可不等他欣喜,潘浒话音再落,条件骤然收紧,语气冷冽严明:“但我有言在先,丑话说尽。”

  “授权代发,绝不允许溢价抬价、巧取豪夺。百姓淳朴易欺,见官币精美、皇权背书,若尔等勾结地方官府、私设溢价、盘剥庶民,与明火执仗劫掠何异?”

  “但凡达成合作,登莱将定期派员对账核验、明察暗访、全程监管。如有分毫舞弊、私抬物价、盘剥百姓之举,即刻收回授权、封禁钱庄,严惩不贷。你可原话带回,告知晋省所有主事家主。”

  范丰源垂首静坐,十指紧紧交绞,指节泛白、心绪翻涌。他此行之前,早已与范永斗议定底线,哪怕割利分润、敬献干股、重金纳贡,只要能暂缓挤兑危机、保住晋商基业,一切代价皆可承受。

  他本以为此番必然任人宰割、大出血让利,未曾想潘浒非但未夺其产业、未逼其输银,反而开放代发权限、共享官办信用,给了晋商一条续命活路。

  可细思之下,这份活路,实则是一座温柔囚笼。

  发行权限由潘浒授予,手续费由潘浒核定,账目由潘浒稽查,进退存亡、生杀予夺,尽数握于他人之手。晋商一众钱庄,看似起死回生,实则沦为大明银行的外围代办、跑腿附庸,永世不得翻身、再无争霸商事的可能。

  此人胸襟城府、算计手段,确实冠绝天下。让路于人,却四面筑墙,予人生机,却锁死前路。

  良久,范丰源长叹于心,起身深揖到底,态度愈发恭敬:“总镇文武兼备、智计无双,此番恩德与规制,在下必定原原本本带回山西,禀明各家主公议,早日敲定章程、谨遵法度。”

  潘浒微微颔首,端杯不语。

  范丰源知趣告退:“属下告辞。”

  “恕不远送。”

  范丰源躬身退步,转身退出偏厅。行至廊下,他才察觉后背早已沁满细汗,衣襟黏腻、心绪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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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驿馆上房,静谧安然。

  秋日斜阳穿窗而入,在书案上铺就一层暖金柔光。费尔南德斯褪去外袍、悬挂衣架,安然落座案前,铺纸研墨、静心落笔。墨锭缓缓碾过砚台,清水渐成浓黑油润墨色,气韵沉静。

  他提笔蘸饱墨汁,稍作沉吟,落笔端正,字字郑重:

  “陛下在上,臣费尔南德斯自登莱港平安登陆,已即刻拜谒登莱总兵潘浒,谨将此行始末、所见所闻、对方应答,逐条据实禀奏。”

  笔走沉稳、字迹规整。他细细记述登莱港区的鼎盛新貌:栈桥拓宽倍增,蒸汽机车牵引数十节平板车昼夜穿梭,港口吊机轮转不息、吞吐繁忙;港务楼宇翻新加高,全新玻璃窗映日生辉,新式烟囱林立天际,白烟袅袅、昼夜不息。

  再述总兵府威仪新气象:门前石阶宽阔平整,新雕石狮雄踞两侧,鎏金“总兵府”匾额威仪凛然;府前卫士身着新式灰色戎装,军姿挺拔、肃然有序,军容规整远超大明寻常边军。

  落笔描摹潘浒本人时,他笔尖微顿、凝思片刻,终落八字:“深沉莫测,喜怒无形。”

  继而补注:“府邸陈设简素清雅,正厅高悬辽东全域勘舆详图,山川隘口、河道聚落标识细密、增补详实,暗藏军国深远机谋,绝非寻常藩镇格局。”

  铺垫尽数落笔,他刮净笔锋余墨,转而书写核心谈判事宜,字字据实、毫无偏颇:

  “臣谨遵陛下旨意,当面禀明弗朗茨沿海建厂、合营铸炮造枪之策,尽数转达我方出让土地、人力、建材、工匠,让利合作之优厚条件。”

  “潘帅答复:建厂之事可议,但必先足额采购军火成品,待订单全额交割,方可酌情考量合作事宜。其未明示具体数额,然观其行事沉稳、步步为营,所需体量必然极为庞大,非小额订单可敷衍。”

  “工厂规制、权属划分、利润分配、管辖权限等所有细则,其一概延后搁置,须待采购协议落地,方启后续谈判。”

  “我方以‘缩短海运周期、实时补给战场’为说辞,其未正面应答,但臣观其神色气度,早已洞悉陛下争霸欧陆之宏图远志,寻常说辞不足以蒙蔽分毫。”

  写完事实禀报,他吹干墨迹、通篇核验,字字属实、无润色、无遮掩、无偏向。妥当搁置第一张信纸,另取新纸,落笔书写个人研判,笔触更重、字迹更沉:

  “臣反复推敲潘帅心意,揣测其核心图谋有二。”

  “其一,其无意急于对外输出军工产业。意在以成品军火为标杆,借欧陆连年混战,实测燧发军械的绝对战力优势。易北河一役已然震动列国,但其不满足单次战果,欲借多国厮杀,彻底坐实新式军械的碾压性价值,垄断欧陆高端军备市场,坐收长远暴利。”

  “其二,其刻意抬高合作门槛、后置谈判细则,只为牢牢掌控全局主动权。先令弗朗茨重金纳贡、俯首求购,再论合作建厂,使我国始终居于被动依附之位。臣大胆预判:即便日后工厂落成,也仅为外围组装工坊,枪管、炮膛、燧发机心等核心精密构件,必永久依赖东方供给,我国绝无可能习得全套核心工艺、挣脱其掌控。”

  核验完毕,他再取第三张纸,写下三条恳切谏言,供路易十三决断:

  “一、请陛下速定大额采购规制,尽早落地首批巨额军火订单,以实打实的重金诚意,换取建厂谈判的入场资格与话语权重。”

  “二、谈判需循序渐进、步步为营。可分批采购、逐次交割,以每批订单完成为契机,稳步推进建厂磋商,形成采购绑定合作的长效机制,切忌急于求成、自陷被动。”

  “三、陛下需早做筹谋、摆正心态。东方核心军工技术绝不无偿外泄,海外工厂仅可为我所用,不可为我所有,军备命脉、技术根基,永久握于潘浒一人之手。”

  三张信纸尽数晾干,条理清晰、层层递进。费尔南德斯稍作沉吟,终究取来小幅宣纸,提笔补写一段肺腑附言,落笔极慢、字字千钧:

  “陛下,臣斗胆直言肺腑。此番重访登莱,方知潘浒城府手腕、格局远见,远胜往昔。其起于市井商贾,数年之间,掌强军、控重工、通外贸、辖疆域,自成闭环霸业。如今登莱矿冶、炼钢、锻造、车削、总装全链成型,机器轮转不息、产能充沛,已然是一台后劲无穷、碾压时代的战争机器。”

  “欧陆十四年战局走向、陛下暗藏霸业宏图,其尽数洞悉、预判精准、了然于胸。臣恳请陛下谨记:此人可深度合作、不可轻视小觑,可交好借力、不可掌控驱使。若欲借其军备成就弗朗茨霸业,需将其视为对等博弈的绝世强者,而非可随意驱遣的域外商贾。”

  落笔收锋、搁笔静置。费尔南德斯将所有信笺按序叠齐,通篇通读校准,确保无一字错漏、无一句偏颇,措辞审慎、研判客观、分寸得当。随后细心折好信纸,熔火漆封口,端正按下专属私章。

  “来人。”

  随从推门入内,躬身候命。费尔南德斯将密信郑重交付,压低声音再三叮嘱:“择最快最稳航线,日夜兼程、不得耽搁,务必亲手递交国王陛下。沿途严禁任何人翻阅打探,半句内容不得外泄,违者重罚。”

  随从将密信贴身藏妥,躬身领命:“先生放心。”言罢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毫无拖沓。

  费尔南德斯移步窗前,目送随从身影穿过庭院、走出月洞门,彻底消失在巷口暮色之中。

  秋日斜阳西沉,暖橘色余晖铺满整座驿院,墙角青苔、阶前碎石皆镀上一层柔光。远处港区烟囱依旧吞吐白烟,烟缕升空,被晚风扯碎、弥散天际,融入渐浓暮色。

  万里密信已然上路,跨越重洋山海,最终必将送至路易十三案前。

  他无从揣测国王心意。是震怒于条件苛刻、放弃合作?还是倾尽国库、砸下天价订单,执意求取建厂资格?一切皆是未知。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据实禀报、客观研判,不留偏颇、不留隐患。棋局已然落子,风云变局已启,早已非他一介居间商贾所能左右。

  晚风穿院、风铃轻响,梧桐落叶随风旋落,铺于青石阶上。暮色层层浸染,港区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在远方明暗摇曳。

  费尔南德斯静静伫立窗前,良久未动。心底所有翻涌、焦灼、揣测,终究随晚风渐息,归于沉静。

  万事已毕,唯有静待归信、静候结局。